弟弟的布偶

也許是在2007年發生的,切確時間無法確定,是在那年農曆年節期間發生的事。好久好久了,終於在最近感覺到,是時候可以將它寫出來了。

那年,我大學快要畢業,兩個堂弟都還是幼稚園和小學也許一、二年級,又調皮又可愛的年紀,每天都有用不完精力需要靠跑跳玩樂來消耗,而在當時(甚至可以說直到今天仍是),願意將幾乎全天的時間都分享給他們一同成長一同撒野似乎也只有我了,於是在多數他們回台中的時刻,兩兄弟黏在我身邊或待在我房間也是很常見的。

故事就在那個農曆年期間,某天下午朋友來訪,兩個弟弟又找不到事情做的時候,我們四個人就攤在我的房間發懶,朋友想要出門逛逛,弟弟又希望我留下來想些點子陪他們玩,一來一往就這麼無聊地鬥嘴爭執著。

然後弟弟們拿起了我床上的兩個絨毛玩偶,問我能不能送給他們。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他們這樣問了,印象裡在更早前的幾次回到台中他們都會問一下,但我總沒答應。

那是兩隻非常可愛的毛絨絨猴子玩偶,一大一小,是高中某年生日時班上同學合買送我的,一直以來我都非常喜愛而且非常珍惜,在心裡我覺得那是對我很重要的禮物,我不願意讓它們離開。

那天因為朋友與弟弟兩面需求拉扯著,使我也只能困在房裡哪兒都去不了,沒地方能迴避這個話題,找不到其他事情能做的弟弟們也就在那幾十分鐘的時間裡反覆問著拜託著要我將大小猴子玩偶送他們,甚至也提出了各種條件,或是我可以任意拿走他們現有的玩偶兩隻作為交換。

然而,我真正在意的始終都是高中同學們對我的心意,我並不是會萌發少女心想要收藏布偶的那種個性,所以弟弟的條件沒能打動什麼,我仍然糾結地說著拒絕的話,但一旁不明白的朋友卻幫忙搧動著,要我就將猴子玩偶送給弟弟們嘛,說什麼希望我只留下那個他送給我的布偶就可以了。

後來也不曉得什麼原因鬆動了我,也許是感到可惜了那整個下午沒能暢快的玩,也許是看著弟弟們央求我的眼神覺得太過可愛,大約是在那日的隔天,弟弟又再次來到我房間的時候,我將玩偶送給了他們,起先他們還不敢相信呢,滿臉欣喜卻又謹慎地一再確認著我是不是真的願意,也一再問著是真的不要挑選他們的玩偶來交換嗎,印象中我只說了希望他們能好好對待那一大一小的猴子玩偶,因為那是曾經於我而言重要的東西。

過了幾天,年節即將結束,叔叔一家人返回台北,我們家又再次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各自回到那平淡的例行日常,我也緩緩地走回房間,心思懶散,想著要繼續倒回床上發懶以渡過所剩無幾的寒假。

就在那時,我看到我的床上,兩隻不起眼的小玩偶就這麼整齊且安穩的靠在枕頭旁。

一隻是臉部有點歪斜、耳朵前的白毛不知為何讓它更像禿頭大叔的無尾熊,另一隻也是整體有點歪歪扭扭、甚至被玩得有些髒的微笑小豬。

我看著這兩隻小小玩偶忍不住發笑,知道這一定是弟弟們回台北前在我沒注意的時候放的,多麼可愛的心意!無論是什麼原因讓他們挑出這兩隻留在台中都好,我更覺得溫暖的是他們原來也真的在意我的拒絕與我的糾結,在那樣小的年紀,仍那麼努力地想出這個辦法試圖暗中安撫我將玩偶贈予後的微微失落。

而今,那些所有其他人因其他事由送給我的其他的絨毛玩偶,都在不停歇的時光堆疊裡變成聚集灰塵的麻煩與製造過敏的幫兇,不再能輕易想起當初收到時的心情與擁有時的快樂。前幾個日子裡奶奶看不過去將它們都洗淨了送人 (對我連清洗的勁都提不起來),我也毫無考慮的告別了那些過去,送人吧,如果它們還能帶給其他人些許的歡樂,都會比留在我家對看相怨懟來得更有價值。

還剩下的,就只有這兩隻弟弟留在我枕頭邊的小豬與無尾熊了,這麼多年來一直將他們放在房門旁書櫃邊的小角落,進出房間或拿取物品時都會看見,每次看見都還是會想起當時的場景與畫面,並在心裡細數著弟弟帶給我的美好。前幾天突然間覺得,好像可以好好的把這個故事說出來了,也一起說說我所學到的事。

或許還是小王子的那一句,真正重要的事眼睛看不見。

我曾經是那樣執著於物品本身,就算自己在意的是那無形的意念,卻總要攬著些具體的什麼以為可以同時抓住那看不見的,以為就能使之不致散落,可是最後那些有形的都還是成為累贅,累贅所帶來的不愉快更讓我再也感受不到曾經試圖珍惜的感覺。而那些我想要珍惜卻以為在將玩偶送給弟弟的時刻就得放下的對同學們送給我禮物的心意,卻因為有過那段與弟弟們來回拉扯的糾結,在此刻仍然那麼牢牢印在記憶之中,甚至在連同弟弟們自顧自留下小豬與無尾熊的動作裡,我反而收到了比我送出去還要多更多的溫暖回憶,而且久久不散。

真的,這個這麼小的故事,在任何能夠靜下來回想的片刻,包括寫著這些文字的時候,都還是能輕易地因為滿懷的感動而掉下眼淚。原來老天就是這樣存在於每個細微的分秒裡,提醒著,在你給出去的同時,你就真的也已經擁有了。

另外一個插曲是,有好幾次我看著這兩個小玩偶忍不住覺得它們並不好看,但同時也會想起當時兩個弟弟的模樣又不忍心說它們醜,才在那樣的反覆裡更明白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句話,仍然,那真正重要的也不是眼睛所看到的,是因為有著願意珍惜和善待的心,便能輕易接受了外在不完美的樣貌,就像幾乎每個長輩父母都曾一度保留或張貼了自己孩子們那歪七扭八的畫作,嗯,在別人眼裡是歪七扭八的畫作,在長輩父母的眼裡都是畢卡索。

所以…呢?
沒有所以了,我的故事說完了。

也許是每日進出被小豬與無尾熊盯著,它們終於用念力告訴我,是時候把它們也放下來,把故事和回憶留在心裡,而那身外之物…天曉得呢?也許拿去拍賣也可以呀 XDDD


20151015
2015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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